蝴蝶结的梦——之二（上）

在专门学校的两年，是真正接受日本式文化与技能教育的两年。

      不象有的专门学校，在大批外国学生涌进之际，也相应地开设了集中培训留学生的教室。例如课堂纪律比较松驰啦，教学进度比较缓慢等等。我所考入的学校，则仍然是以当地学生为主的。开学的头半年，是我感觉最吃力的一段。困难的关键还是语言。大量专门术语和讲课的速度，绝不会因为我们少数几个外国学生，做出任何整。每天七个小时的课听讲下来，身心的疲劳还得不到恢复，就要直接赶到公司上班，直到深夜十一点钟过后……。

    　在日本，绝大多数留学生过着同样的奋斗生活，很少有人能得到专职求学的条件。曾耳闻有在国内掌着经济部门实权的干部子女，一到日本就由某某企业某某公司出面，学习及生活的一应保障，包括每个月的零花钱在内。人和人比不得，这种好事我连想也不想。

    我们学校的老师，除了学校的管理人员和几位班主任之外，大多是聘请来的兼职教师。他们中有的是在大学任职的老师，有的则是职业艺术家、著作家，设计师，制图师，甚至公司经理或部门技术权威等等。至今我很感激，他们所传授的大量与社会和生产实践有关的知识，连课本上也找不到。日本学校中的“师道尊严”，是天经地义的存在，尽管我们学生，其实是老师们的衣食父母。课堂上，因为学生稍稍打了一个盹儿，就引来雷霆之怒的事情，倒是只有我们几个中国学生，感到格外难以接受。

高年纪有两个中国留学生，相反都是男生。其中的刘君，不但是个北京“老乡”，还是个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小伙子，只是军龄比我要短得多。他的妻子，是一位贤惠的日本女子。为了他的学业，以自己出色的工作，担负起了家计的所有用度和学费昂贵的开支。刘君因此没有为打工付出时间的需要，登校率和学习成绩，总是最高的。

第一个学期的制图考试，我因成绩不及格，落了个平生第一次的补考。而且我还第一次知道，在日本，补考是要钱的。当然，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。老师们为你额外地耽误了时间，况且，你还多消耗了考卷用纸一一两千日元，同时罚款以视惩戒。实在也无光荣可言，我的补考分数，竞又得了个全班唯一的满分！由此足以可见，那时自己身心状态的不安定程度了。

直到今天，我才逐步地反省出自己当时的问题所在，是由两个不自信组成：第一是年龄的不自信。全班最年轻的同学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。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部队时，我们小青年，对单位里年长的老同事说过的那些损话一一什么“老家伙”、“老太婆”……山转水流，如今，还不该轮到自咯啦?!第二是种族的不自信。我对后者的认识，可谓姗姗来迟。

一个仍然贫穷落后的祖国立在身后，潜意识中就埋伏着自卑。在日本语学校时，尚无如此明显的暴露。一但走进了百分之百的东洋圈子后，自卑导致不安，不安导致敏感，敏感又加倍地导致不安……如此恶性循环往复。

我曾反反复复地询问刘君：这个学校的某某老师，是否存在着种族歧视意识?刘君的回答，十分不置可否：“若说‘意识’，嘛，我认为他们人人有之，表现程度不同而已。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我们么，只有皮实着点儿。”当时，我对刘君的看法也不尽赞同。认为像山田先生，就是充满爱心与平等意识的日本人嘛! 可是有的老师，就怎么瞅怎么不对儿……

    　我终于对一个教绘画的男老师无端发难。仅仅因为他在讲评作业时，没有提到自

己的作品，就认为他是个种族歧视主义者。一状告到自己的留学生保证人一一身居高

职的日本官僚藤永先生那里。日本社会是个东方传统色彩相当浓厚的国度，包括人们

对权势的敬畏。我的保证人，是个自认为对我深负责任的长辈。虽然他也听不出我投

诉的那位绘画老师，具体表现出了何种“歧视”意识，但又不能对我的投诉等闲视

之。于是专程跑到学校，与小林校长好一通谈话。结果是他在谈话中，重点谴责了绘

画老师在黑板上，画过男性生殖器的不得体行为。加上他本人的看法：都是些尚未出

嫁的女孩子，如此教学，成何体统!?

　　恰恰这是我所搜罗的诸条“罪状”之中，连自己也最不在乎的一条。现代艺术领

域赤裸裸描绘性主题的作品，有啥稀罕？再说，我们的人体素描课，还有好几十个小

时的裸体模特写生呢。满腹经纶的小林校长，不得不紧急在他的小办公室召见我，进

行了一番密谈：“你认为，现在的绘画老师是否有资格继续任教?我将根据你的看

法，决定本校是否继续聘请他。”

　　 如此直截了当地下放“生杀大权”，顿时令我瞠目结舌。吭哧了半天，我终于

表态：“我想……是还……还……还没有到解聘的地步……”

      在写到这件往事的时候，我是多么想马上找到那位年轻的绘画老师，亲口向他坦白在他背后发生过的一切。自己曾经就像一只极易草木惊心的动物，总会首先发起攻击，或表现出过度自卫行为一样。我想那时的感受，在中国人中并非属于个别的反常心理。我们身在异乡，才开始对自己的祖国，产生出无法形容的共存意识一一那么牢固，却又那么沉重；那么无以为靠，却又那么难以摆脱……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