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 蝶 结 的 梦(之一)(下)
小林校长却使我想起了另一位校长,那风度,那眼神,那总是衣冠楚楚的仪表。我对那位校长的怀念,很深很深地,是长久不能忘却的师生情意。
一九八九年的深秋,东京一个下雨的早上,。我无意中在《东京新闻》上一个极不引人注目的角落,发现了两枚刀片大小的一条消息:“中国XX大学原校长兼党书记XXX氏,正式被撤职、隔离审查。”淅淅沥沥的雨水和着泪水,洇湿了我手中的报纸……。
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,是他带领着一群来自东南西北的“拼命三郎”们,在特区首任市领导手指圈定的一平方公里面海荒滩上,建起了美轮美奂一座高等教育的殿堂……他曾是我们的司令、老师和大朋友。在他身边,有过数不清的欢乐和苦恼,激动与思索。他曾答应我们:每一个出国公费或自费留学的教职人员,你们永远可以自己决定归来或远去——
远去,你们总是咱们学校献给世界和社会的人才;归来,家里什么时候都有你们的位置。
他在我的心中,是蓝颜色的。一个“蓝色的理想主义者”一一有点忧郁地爱着自己的祖国,并无私地献身着祖国的教育事业。我很崇拜他,却无法做到像他那样,对自己的信念如此地痴情和执著。我曾是那样盼望着早一天,甩着一口堪称全校第一的日语,回到他的身边……他竟没有在形势激变的时刻,保护好自己。
果然不出所料,不久后,我通过原单位同事的私人来信得知:我和当年由他先后批准出
国学习的几十个人,统统被新任校长决定除名。对于我这样一个十五岁参军的国家公务员,我至今也没有收到过一纸“除名通知书”。更不要说,与“除名”有关的任何理由或是相关的政策安排……
一个人的一生,能够奉献多少个“二十年”的青春岁月? 你真诚地去信、去爱、去相信、去寄托……而这一切无情地被否定、被粉碎,也就是贴在大学行政办公室走廊上的一张纸片!
其实,和那些正在海外攻读博士、博士后,正在为学校搞尖端课题,也被无故除名的精英人才相比,我也真算不了一个角色。我无非是想突击掌握一门外语,进而能够回校,顺利完成现代文论的研究生学业而已。同事来信说,新校长急于要调进自己的人员,我们这些前任校长批准出国的人员,却占用着宝贵的编制……。
八九年夏天,那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发生前的大半年,我就离开了中国。连犯个什么
“政治错误”的机会,都没有赶上。我更不了解事件后,单位的人事变动情况……只是,我
真的伤心了。这是我有生以来……寒彻血液的一次伤心。我再没有心眼也懂得:“被迫除名”与“主动辞职”的区别:被迫除名,意味着你过去的全部工龄,即使是在有可能重新获得国家公职的情况下,将要是从零开始。这是与主动辞职完全不同的待遇。
我可以不在乎自己转业到特区后的那六年“干龄”,也不在乎自己留洋获得的“学龄”。但是,我在乎自己的军龄一一那是我充满理想与奉献的青春岁月,是我生命中最值得骄傲的历史。那个可以黑笔一勾,就把一个士兵十二年的军龄,无情地化为“零”的人,我至今不知道他(她)是哪方神圣,尊姓大名。更不知道他(她)代表了谁的利益和权利,能够做出这样无情的决定。我只是有点想问一声,他(她)有没有过从军的经历? 我不会再追究他(她)个人的责任,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原谅:他(她)那只无形的手掌,那只冷酷无情推我出门的手掌。
这也是日本语学校毕业后,我决定继续留在日本攻读专业的一个主要原因。如此一步迈出,继而又如此改变了——生……我义无反顾地继续着异国他乡求学的旅途:从第一个一年级,走向第二个一年级一一我别无选择。我承认这一次的选择,我有主观的正面愿望,也有着客观的无奈。但我决定了在这个岛国上“前进”的路线。我只有把满腹“客观的无奈”,化作追求真才实学的力量。否则便无法证明自己,曾经来自一支战无不胜的队伍。
十天后,我收到了“入学合格通知书”。
这一回,我相信自己是全班第一年长的老大姐无疑。同期入学的二十一名学生中,有四名中国留学生,年龄普遍偏大。其余的日本女孩子,高中毕业生和从社会回炉的青年,各占一半。第一天到校,我的印象就是,满教室黑发上翻飞的蝴蝶结……突然又和这么多二十出头、甚至不满二十岁的姑娘们济济一堂,令我霎时回想起自己那远去的穿军装的青春——
也是这么十几,二十岁的一群红唇皓齿。说哭就哭,想笑便笑;拉帮结伙儿,吵架斗心眼儿……爱美也得偷偷地一一集体宿舍的木板床前,有人手里捧着——本《毛主席著作》,乍看正把个“红宝书”读得专心致志,目不转睛。换个角度就发现,原来在那书页中间,挟着一面小镜子哩。
有一段时期,年轻的女兵中,时兴在扎小辫的橡皮筋上,滚一层带颜色的毛线。我手笨,从来做不好,但我会讲故事。以此为交换本钱,也在军帽下,为自己添上了一星颜色。 那就自我感觉美得不行啦! 结果还被谁打了小报告:“利用讲故事,宣扬封资修。”落得还在团组织生活会上,作过检讨……
同是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的年龄,命运竟有那么大的差距。原来,在和平而正常的社会中,任何一个女孩子,都可以天经地义、随心所欲地扎上自己中意的蝴蝶结:红的、兰的,带点点和带格子的……我年轻的同学们,她们几乎每个人都拥有着自己的“名牌意识”,买哪家公司的皮包和鞋子,穿哪个牌子……这些日本女孩子,对这“与生俱来”的一切,会怀有多少感激呢?我知道,就连对她们提出这种问题本身,都是难以被理解的。
我的蝴蝶结,仅仅扎到十岁那一年。而今天,又和“蝴蝶结”们坐在同一个课堂上,学习关于美的知识和技术:美丽的套装、美丽的帽子,美丽的落地晚礼服……整个美丽的女性世界。我不知道,自己是越发地老气横秋了呢,还是开始了又一趟青春的旅程?
小林校长在新生入学欢迎会上的演说中一连几次提到,现在是春天,是樱花盛开的时节……